保险法修订系列之透视实控人监管与关联交易新规
2026-11-17
2026年9月4日,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就《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以下简称“修订草案”)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修订草案共八章二百一十四条,系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以下简称“《保险法》”)自1995年施行以来,历经2002年、2009年、2014年、2015年四次修改之后,十余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系统性修订。本次修订以全面强化机构监管、行为监管、功能监管、穿透式监管、持续监管为主线,着力补齐监管制度空白、消除监管规则短板、明确监管授权为着力点。[1]
在五大修改方向之中,“加强股东穿透监管”位列首位。修订草案将保险机构的股东、实际控制人纳入法定监管范围,强化对主要股东、实际控制人准入资质审核,明确股东出资义务、关联交易报告义务和信息披露义务,对股权代持、以不当手段干预公司经营管理等行为作出禁止性规定,并增加针对股东、实际控制人的监管强制措施和专门罚则。[2]这一制度变迁标志着保险监管逻辑的重大转型:监管边界由保险机构本体,上溯至其背后的资本来源、控制结构与利益流向,“资本—控制—交易—资产”的风险传导链条首次被完整地写入保险基本法。
本文以修订草案中实际控制人与关联交易相关规范为研究对象,依次考察其制度内容、与其他金融领域同类规范的比较、近年典型处罚案例所揭示的风险样态,进而提出对修法的完善意见及对保险公司合规治理的建议,以期为行业理解与应对本轮修法提供参考。
一、保险法修订关于实控人和关联交易问题的制度内容
(一)修订背景:风险处置实践倒逼上位法供给
现行《保险法》对股东行为仅有零散规范。第一百五十条规定了保险公司及其股东、实际控制人提供真实信息资料的义务,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了股东利用关联交易严重损害公司利益时的监管救济;第一百零八条、一百零九条才是现行法关联交易管理与披露制度的核心条款。然而,上述条款规制对象大部分限于“股东”,规则供给密度不足,缺乏对实际控制人、一致行动人、最终受益人等隐性控制主体的系统约束,亦未配套专门的监管强制措施与行政处罚体系。
法律制度供给不足与行业风险处置现实形成显著反差。回顾近年高风险险企的处置历程,无论是某邦保险集团,抑或某资本系旗下的多家保险机构,其风险成因具有高度共性特征:股东越位干预经营、实际控制人隐身于复杂股权架构之后、关联交易异化为资金利益输送工具。正如武汉大学法学院武亦文教授所言,若大股东通过隐蔽的关联交易抽逃资本、侵占资产,机构的偿付能力监管将形同虚设;修订草案将股东的义务从被动配合监管提升为主动合规履职,使监管部门获得对股东行为全流程监督、全过程干预的法定权限,针对实际控制人的穿透监管要求解决了“名义股东易管、背后操盘手难寻”的执法盲区。[3]
(二)概念界定:附则首次系统界定控制关系主体
修订草案于附则第二百零八条首次在法律层面对“主要股东”“实际控制人”“一致行动人”作出界定:“主要股东”指持有或者控制公司百分之五以上股份或者表决权,或者持有资本总额、股份总额不足百分之五但对公司经营管理有重大影响的股东;“实际控制人”指通过投资关系、协议或者其他安排能够实际支配公司行为的人;“一致行动人”指通过协议或者其他安排与其他股东共同扩大其所能够支配的公司股份表决权数量的股东。
上述三项界定的制度功能,在于为第八十五条的审批规则提供概念支点。现行法以“百分之五”持股比例作为股东变动审批的唯一标准,实践中随之出现了将持股化整为零,再配合表决权委托或一致行动协议实际操盘公司的规避路径。修订草案第八十五条将审批对象由“变更出资额占有限责任公司资本总额百分之五以上的股东”调整为“变更主要股东、实际控制人”,审批标准随之由“股比”替换为“影响力”:凡对公司经营管理具有重大影响,或通过投资关系、协议安排能够实际支配公司行为者,其变动均须事先报经批准。另须注意的是,“一致行动人”系首次写入《保险法》,与《保险公司股权管理办法》等既有监管规则形成上位法呼应,监管识别隐蔽控制关系的法律依据由此更为充分。
(三)准入端:从资本真实性到股东资质的全链条审查
资本门槛方面,修订草案第七十二条将保险公司注册资本最低限额由人民币二亿元提高至十亿元,实缴货币资本的要求维持不变;国务院保险监督管理机构虽可依据保险公司的业务范围、经营规模上调该限额,但十亿元构成法定底线。出资规则的突破更值得关注:“自有资金出资”首次写入《保险法》,股东应当依法履行出资义务并原则上以自有资金出资;与之配套,监管机构对主要股东、实际控制人的资金来源、财务状况、资本补充能力和诚信状况负有法定审查职责。[4]
资质评价的维度亦发生切换:现行法“持续盈利能力、信誉良好”的表述,调整为“良好的财务状况和诚信记录”,并辅以最近三年无重大违法违规记录、净资产达到监管标准的要求;审查视野亦不停留于名义股东,主要股东背后的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同样须满足监管规定的条件。[5]与准入审查相衔接,第八十六条将主要股东的信息报告义务法定化:主要股东应当真实、准确、完整、及时地报告股权结构,报告范围涵盖其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一致行动人等可能影响股东资质或引起股权结构变化的情况。
准入门槛的整体抬升,其规范意旨在于筛滤合格投资者与长期稳健的行业投资者。保险公司的负债是保单,资产端任何被挪走、被套取、被锁死的资金,最终均将转化为偿付能力缺口与保单持有人损失。监管审查的重心由“是否有钱入股”转向“人是否合格、钱是否真实、架构是否透明”,正是对这一负债特性的制度回应。
(四)行为端:第八十七条八项禁止行为的三层穿透规则
修订草案第八十七条为股东及实际控制人划定八项行为禁区,系本次修法的核心条款之一:(一)违规干预公司的经营管理活动,损害公司财产、人员和业务独立;(二)以明显不公平的条件与保险公司开展交易;(三)非法占用、支配保险资金及其运用形成的资产,或者利用保险资金及其运用形成的资产牟取不正当利益;(四)违规转让、质押股权,损害其他股东或者保险公司利益;(五)违规利用股东地位或者控制权,谋取属于保险公司的商业机会;(六)以循环注资等方式虚假出资、抽逃出资;(七)违规接受他人委托持有保险公司的股权;(八)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和国务院保险监督管理机构规定的其他行为。在规制层次上,该条呈三层递进,第一款直接约束股东与实际控制人;第二款将保险公司股东的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一并纳入规制,形成双层穿透。第三款规定保险公司及其工作人员不得协助实施前两款行为。由此形成对股东、上层控制主体与内部协助者的全链条覆盖。
就关联交易维度而言,第八十七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三)项与第九十条构成规范组合。第九十条规定,保险公司应当按照国务院保险监督管理机构的规定建立健全关联交易管理制度,准确识别关联关系,严格履行关联交易审查、报告义务;保险公司的股东、实际控制人、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等不得利用关联交易损害公司的利益。[6]
(五)处置端:监管强制措施与专门罚则的体系化
修订草案在处置端的制度突破,在于监管措施首次能够直接作用于股东与实际控制人。第一百五十二条规定,监管机构可以责令保险公司调整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限制其权利,或者退回一定期限内的薪酬;亦可责令负有责任的股东、实际控制人限期转让股权、转移实际控制权,限制其权利,或者退回一定期限内分配的红利。第一百五十三条规定,股东、实际控制人违反本法规定,损害保险公司利益或者投保人、被保险人、受益人合法权益的,责令限期改正;逾期未改正或者情节严重的,可以区别情形采取相应监管措施,或者禁止其投资保险业;有关股东、实际控制人在规定期限内未转让股权、转移实际控制权或者退回红利的,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逾期未退回薪酬的,保险监督管理机构可以依法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监管措施的刚性由此获得司法保障。
罚则方面,第一百九十七条第二款规定,保险公司股东的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违反第八十七条规定的,依照前款规定处罚。对照现行法第一百五十一条仅规定“责令改正、限制股东权利、责令转让股权”三项措施的规范供给,修订草案形成了“责令限期改正—监管强制措施—行政处罚—强制执行—禁止投资保险业”的递进式责任体系,违法成本的显著提高意在扭转既往“机构被罚、老板获利”的责任错配局面。
二、其他金融领域类似法规及比较分析
实际控制人监管与关联交易规制并非保险法的单兵突进,而是中国金融监管由机构监管转向功能监管、穿透监管、持续监管的整体制度演进之一环。考察银行、信托、证券及金融控股公司领域的同类规范,有助于理解保险法修订的制度坐标。
(一)商业银行:资本约束最严,关联交易规制侧重防范信贷利益输送
商业银行领域的股东监管以《商业银行股权管理暂行办法》(原银监会令2018年第1号)为核心,辅以《银行保险机构大股东行为监管办法(试行)》(银保监办发〔2021〕43号),对大股东的持股行为、治理行为、交易行为实施穿透监管。商业银行关联交易的风险样态集中于信贷领域:借道同业、理财、信托向股东输送资金,规避授信集中度与大额风险暴露约束,通过非洁净转让隐匿不良资产。
银行与保险的风险结构存在根本差异。银行资产负债表的核心逻辑为“存款负债—信贷资产”,关联交易的危害常表现为不良隐匿与资本虚增,资本充足率、单一客户授信集中度构成硬约束。保险机构的负债端则是长期、刚性的保单责任,资产端配置长期资产,关联交易的危害更多表现为保险资金被挪用、非标资产兜底、实际控制人将险企异化为集团融资平台。这一差异决定了保险关联交易监管必须额外强调资产负债匹配、偿付能力充足与长期资金安全。
(二)信托与证券:风险样态各异,规制重点有别
信托业以《信托公司股权管理暂行办法》(原银保监会令2020年第4号)规范股东资质、实际控制人、最终受益人与股权代持,规范密度较高。信托业的风险集中于资产端的通道化、嵌套化与明股实债;保险业的风险则根植于负债端的长期性与赔付刚性,监管逻辑因而更强调长期资金不被短期套利的控制人掏空。
证券领域的关联交易规制以《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证券公司股权管理规定》为框架,关注自营与资管之间的利益输送、投行业务冲突、内幕交易与市场操纵,其价值取向侧重投资者保护与市场公平。保险业鲜见市场操纵型违法,其典型风险是“慢变量风险”:当期非公允关联交易对偿付能力的侵蚀,往往在数年后方以流动性危机的形式显现。风险的滞后性要求监管介入时点前移,这正是修订草案引入早期纠正制度的现实逻辑。
(三)金融控股公司:自上而下的集团穿透范式
2020年国务院《关于实施金融控股公司准入管理的决定》与中国人民银行《金融控股公司监督管理试行办法》(人民银行令〔2020〕第4号)确立了金融控股公司的准入许可、资本并表、关联交易限额与集团内部交易透明化要求,意在防止产业集团将银行、信托、保险、资管机构异化为内部银行,阻断跨机构资金循环与风险传染。
保险法本次修订,实质上是为保险单体机构补足“集团视角”:即便保险公司上层不存在持牌金融控股公司,只要存在实际控制人,监管即应按照类金控逻辑审视其资金闭环。就规范衔接而言,《银行保险机构关联交易管理办法》(原银保监会令2022年第1号)已在部门规章层面建立了关联方认定、重大关联交易审议、关联交易控制委员会、统一交易协议、比例与额度管理的完整规则,并明确保险机构投资金融产品,底层基础资产涉及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或其关联方的,购买份额不得超过该产品发行总额的百分之五十。[7]修订草案的规范功能在于将上述监管要求的核心义务提升至法律位阶,形成“法律—部门规章”的双层约束结构。
(四)公司法维度:一般法与特别法的衔接
2023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确立了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的忠实勤勉义务,第一百九十二条引入“影子董事”规则,规定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指示董事、高级管理人员从事损害公司或者股东利益行为的,与该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承担连带责任;第一百八十二条则建立了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关联交易的报告与决议程序。保险法修订草案关于股东及实际控制人义务的规定,与公司法的一般规则构成特别法与一般法的关系,两者在责任追究上可形成互补:保险监管的行政强制措施,实现风险及时识别、制止;公司法项下民事赔偿、连带责任,解决损失填补的私法救济问题。
(五)横向比较小结
综合各金融子行业的规制经验,可以提炼出如下对照关系:商业银行监管的核心风险为资本虚增与不良隐匿,关联交易规制聚焦信贷、同业、理财输血;信托业的核心风险为嵌套、刚兑与明股实债,规制聚焦资金池与自融;证券业的核心风险为市场操纵与利益冲突,规制聚焦业务隔离;保险业的核心风险为长期资金被挪用与偿付能力失真,规制聚焦资金运用、担保、资管与再保险环节的利益输送;金融控股公司监管则着眼于跨机构的风险传染与内部交易。保险法本次修订将上述各领域经实践检验的穿透监管理念系统性地引入保险基本法,其规范意旨可以概括为对保险业“慢爆雷”风险传导链条——从实际控制人隐身、股东虚假出资,到关联交易非公允、保险资金被占用,再到资产质量虚高、偿付能力失真,最终风险处置成本由保单持有人与保险保障基金承担,这一传导链条的每一个环节,修订草案均设置了相应的制度节点予以拦截。
三、保险领域实控人和关联交易问题的近期案例分析
(一)某安财险:信托、存款、理财、股权基金的输送通道化
2025年6月13日,金融监管总局公布的行政处罚信息显示,某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存在公司治理报告与实际情况不符、部分拟任高级管理人员未经任职资格许可即履职、违规通过信托、存款、理财、股权基金投资向关联方输送利益、未按照规定使用经批准的保险条款费率、向监管部门提供虚假报告报表文件资料等多项违法违规行为。总局据此吊销某安财险业务许可证;对郭某丰等十六名责任人员警告并罚款共计253万元;对郭某丰、赵某桐、高某利、张某祯、马某伟等撤销任职资格;郭某丰、高某利、奚某华、王某被终身禁止进入保险业,另有多人分别被处以十年、五年禁业。[8]
该案资金运用的典型结构,是信托计划、理财产品、股权基金的底层资产指向股东及其实际控制的项目。此类交易在会计外观上表现为“投资”,在经济实质上则构成变相贷款与资本抽逃。风险的后续演化印证了这一点:2025年9月30日,某安财险规模53亿元的“15某安财险债”到期未能兑付,成为中国保险业历史上首例债券违约事件;其总资产在2019年前后缩水超过2300亿元,亏损与会计差错调整规模巨大。处置层面,某能财险受让某安财险依法合规开展的保险业务,53 亿元资本补充债等债务留存于原主体,由风险处置程序另行处理。[9]
(二)某安人寿:关联交易直通实际控制人
与某安财险同日公布的对某安人寿的处罚,其违法事实表述中出现了更为直白的定性:“违规通过关联交易向实际控制人输送利益”。此外,某安人寿还存在公司治理报告不真实、董事尽职报告存在不实声明、薪酬管理报告不真实、高级管理人员未取得任职资格即履职、违规将投资资产用于担保或提供贷款等行为。总局吊销其业务许可证;对刘某等十二名责任人员警告并罚款共计99万元;王某、吉某、张某被终身禁止进入保险业,陈某龙被禁业十年,另有多人分别被处以五年、三年禁业。[10]2025年7月18日,某安人寿正式退出保险市场;此前于2023年成立的某汇人寿(注册资本332亿元,中央汇金持股80%、中国保险保障基金持股20%)已整体受让某安人寿保险业务及对应资产、负债,涵盖全部人寿险、健康险保单。[11]该案揭示的核心命题在于:关联交易的风险不取决于交易之有无,而取决于交易是否服务于保险公司自身的经营目的。当保险公司为实际控制人的项目提供担保、发放贷款、兜底回购、认购劣后份额时,保单持有人的长期利益即被让渡于控制人的短期融资需求。
(三)某夏人寿:偿付能力失真与风险的延迟暴露
根据金融监管总局2025年8月公布的行政处罚信息,某夏人寿存在报送的报告中存在虚假记载和重大遗漏、客户信息不真实、产品宣传材料不合规、虚假列支费用、违规大幅虚增偿付能力、违规运用资金造成重大损失等行为,被吊销业务许可证;李某等二十三名责任人员被警告并罚款共计232万元,多人被撤销任职资格;李某、彭某东被终身禁止进入保险业,赵某良、洪某被禁业十年,另有多人分别被处以八年、五年、三年、一年禁业。[12]
该案最具警示意义的环节是“违规大幅虚增偿付能力”。偿付能力充足率本是保险监管的核心指标,一旦该指标本身可被关联交易与虚假陈述所操纵,监管体系的预警功能即告失效。此类案件的危险之处在于表象与实质的背离:报表资本充足、评级稳定,底层资产却早已被关联方占用或锁死,待退保、赔付与再投资压力集中显现时,所谓高收益资产已无法变现。
(四)某安在线:互联网险企的关联方隐匿
2024年,金融监管总局1号罚单指向某安在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因隐瞒关联方和关联交易、通过关联方虚假列支费用、通过关联交易监管系统报送的报表存在错报漏报、将保险资金运用形成的投资资产用于向他人发放贷款等行为,被罚款180万元。[13]该案表明,互联网保险业态并不天然免疫于关联交易风险。场景方、流量方、股东方、技术服务方若未被完整识别为关联方,即可能形成“保费在表内、成本在关联方、利润在股东生态”的畸形结构,监管报表的完整性亦随之失守。
(五)某泰产险:生态型关联交易的披露失守
2025年6月,某泰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披露金融监管总局行政处罚决定(金罚决字〔2025〕93号),因关联方和关联交易报告存在遗漏、给予投保人合同约定以外的其他利益、未按规定使用经备案的保险条款费率、承保理赔关键信息记载存在遗漏,被合计罚款196万元,系其成立以来最大罚单。[14]某泰产险的关联交易主要围绕控股股东蚂蚁集团及阿里系企业展开,涵盖退货运费险物流服务、保险代理、信息技术服务、场景流量合作等多个环节,交易规模动辄数十亿元。[15]此类案例与前述资本系案件性质不同,难以认定股东存在恶意掏空意图,但其揭示的问题同样深刻:生态协同越强,越容易在“商业合理”的外观下弱化公允定价审查、独立审议程序与信息报送义务。对平台型险企而言,关联交易合规的核心课题是如何在生态红利与独立性维护之间建立制度化的防火墙。
(六)案例的共同逻辑:五种风险模式
归纳上述案例,保险领域实控人与关联交易风险可概括为五种模式:其一,关联方隐匿,即不报、漏报、迟报关联关系,规避审查与披露;其二,交易非公允,即高价受让股东资产、低价出让公司资产、低息向股东提供融资;其三,资金运用自融化,即信托、理财、基金、资管计划的底层资产回流股东项目;其四,担保化,即为关联方提供担保、回购承诺、差额补足等信用增进;其五,报表美化,即虚增资产与偿付能力、延迟暴露不良资产。五种模式的共同结构是“机构承担风险、股东获取利益、实际控制人隐身幕后”,这正是修订草案力图斩断的利益链条。
四、对保险法修订的完善意见与保险公司合规建议
(一)对修订草案的总体评价
总体而言,修订草案关于实控人与关联交易的制度设计方向正确、供给充分:将实际控制人纳入保险法监管范围,弥补了上位法的规范空白;将关联交易报告、审查、披露义务法定化,提升了规范位阶;将早期纠正、监管强制措施、接管、保险保障基金、业务转让、破产清算串联为完整的风险处置链条;将股东与实际控制人的监管措施和罚则单列,实现了问责到人。这一立法安排与近年风险处置实践中形成的“新设机构承接业务、老主体承担坏账”的市场化处置模式相互呼应,体现了立法对监管实践经验的吸收与固化。
(二)进一步完善修法的若干建议
第一,关联方认定标准应与部门规章保持动态衔接。 保险法作为基本法,不宜将关联方范围以封闭式清单写死。建议授权监管机构依据股权、人员、资金、业务、数据、场景等实质控制因素动态调整认定标准。《银行保险机构关联交易管理办法》第八条已确立“实质重于形式和穿透”的认定原则,修法应为此类动态认定预留明确授权,以防新型互联网平台、产业资本、境外架构再度绕开规则,特别是增设嵌套资管产品底层资产的关联穿透认定的法定授权。建议修法授权监管机构制定规则规制保险机构投资各类金融产品时,应当穿透识别底层实际权益人;当底层资产的实际控制人属于保险公司关联方时,该笔投资应当纳入关联交易全流程管理,适用关联交易审议、限额、报告披露规则。
第二,实际控制人认定应坚持实质重于形式。 建议在法律或授权规则层面明确以下情形可认定为实际控制人:单独或联合决定董事会多数席位者;对投资决策、资金运用、首席风险官等关键岗位选聘具有决定性影响者;通过表决权委托、收益权转让、数据资源控制、流量入口依赖形成事实控制者;通过一致行动人、家族成员、代持主体间接控制者。修订草案第二百零八条的定义已采纳“实际支配公司行为”的实质标准,后续监管规则应进一步细化可操作的认定指引。
第三,关联交易公允性需要可操作的技术标准。 “不得明显不公平”的原则性表述尚不足以支撑执法与合规判断。建议配套规则补充以下机制:重大关联交易的第三方估值与独立财务顾问意见;关联交易对偿付能力影响的压力测试;关联交易年度专项审计;以及利益冲突情形下的回避表决细则。《银行保险机构关联交易管理办法》第三十四条、四十四条已规定监管机构可以要求补充法律意见、财务顾问意见、指定第三方重新评估等审查措施,[16]此类技术性要求在法律实施层面应予承接。
第四,保险保障基金救助边界应予明示。 修订草案确立限额救助方向值得肯定,但应同步明确各类保险合同的优先保护顺位、长期寿险与健康险业务转让的衔接规则、投资联结保险等客户自担风险产品的区分标准,以及股东及关联方债权的劣后处理规则。规则不清容易引发市场对“保单刚性兑付弱化”的误读,而真正应当劣后受偿的股东债权反而未获清晰界定。
第五,存量机构应设置合理过渡期。 注册资本最低限额提高至十亿元、股权结构透明度要求、非金融股东资质审查等措施,对存量外资财险公司、小型专业险企冲击较大。建议遵循法不溯及既往原则,为存量机构设置过渡期,允许通过补充资本、引入合格股东、缩减业务范围等方式逐步达标,对治理规范但资本规模较小的专业险企作差异化安排。
(三)对保险公司的合规建议
第一,开展实际控制人穿透自查。 自查的对象不应限于工商登记的股东名册,而应覆盖事实层面的控制结构:谁实际决定董事长、总经理、财务负责人、首席风险官的人选;谁在投资委员会拥有决定性票数;谁决定再保险安排与大额资管产品认购;谁掌握核心系统、数据与场景流量;谁在危机情形下承担资本补充义务。若登记股东与事实控制人不一致,应当及时补充披露、补充承诺并建立治理隔离。
第二,建立全口径关联方图谱并动态更新的全生命周期管理。 图谱至少应覆盖:股东及其控制企业、实际控制人家族成员及代持主体、一致行动人、董监高及其近亲属、核心人员控制的企业、场景方与流量方及信息技术服务商、底层资产融资人、信托与资管产品的原始权益人、再保险交易对手的最终受益人。关联方图谱应当随股权、业务、产品、底层资产变动实时更新,而非作为年度报送的静态文件。
第三,建议建立四道防线:业务端识别交易是否存在关联方参与;风险端评估定价公允性与偿付能力影响;治理端落实关联交易控制委员会、董事会、股东会的分层审议;事后端实施年度专项审计与监管报表交叉校验。对于认购股东方资管产品、向股东项目投放非标资产、为关联方提供担保、高价采购股东科技系统、通过经纪渠道向股东生态分流保费等高风险场景,决策前必须回答一个基准问题:倘若交易对方不是关联方,公司是否仍会按同等条件达成此项交易。推动关联方图谱、关联交易审批、资金运用系统互联互通,改变过去单纯依靠人工台账维护的模式。
第四,将股东与实际控制人承诺文件化、法律化。 主要股东与实际控制人应当签署资本补充承诺、不干预经营承诺、不占用资金承诺、关联交易公允承诺,并明确风险事件下的兜底安排与重大股权变动的提前沟通机制。上述文件应纳入监管报送材料、内部审计底稿与危机处置预案,避免承诺停留在形式层面。
第五,在资金运用端划定关联方红线。 建议保险公司内部执行严于监管要求的控制标准:禁止保险资金为实际控制人项目提供兜底;禁止认购无评级、无托管、无估值的股东方产品;禁止以财务性投资名义实施战略性自融;禁止利用保单贷款、退保资金、应收保费形成资金闭环;对单一实际控制人体系内的关联交易设定硬性额度上限。《银行保险机构关联交易管理办法》关于投资关联方底层资产金融产品份额不超过百分之五十的比例限制,[17]可作为内部限额设计的监管基准。
第六,保障风险管理、合规与内部审计的实质独立。 高风险机构的共性症结并非制度阙如,而是关键岗位独立性丧失:首席风险官受制于总经理,合规负责人受制于股东,审计委员会由实际控制人提名人员主导,关联交易控制委员会流于形式。修订草案第一百五十二条赋予监管机构责令调整董监高、责令退回薪酬的措施,保司治理层面更应预先培育“敢于说不”的机制与人员,否则法律再严密,也只会在风险爆发后证明“制度俱在、执行阙如”。
第七,平台型险企应专项防范生态型关联交易。 平台股东带来流量与技术协同的同时,也带来三类特有风险:流量费、技术服务费定价不透明;场景方兼具渠道、再保交易对手多重身份;数据、模型、核保规则与股东系统深度绑定。此类机构宜在董事会层面设立生态关联交易专项审查机制,避免将利益冲突包装为数字化转型议题。
总之,保险法本次修订中关于实际控制人与关联交易的制度设计,体现着监管理念的深层转向:保险公司风险的生成,可能源于承保与理赔环节的经营失误,更可能源于股东将公司视为融资平台、实际控制人藏身于架构之后、关联交易将长期保单资金卷入短期资本游戏。修订草案通过概念界定、准入审查、行为禁止、强制措施与专门罚则的体系化安排,将“资本—控制—交易—资产”的风险链条纳入法律规制视野,其实质是将“隐身的控制者、无偿的掏空者、事后的逃责者”清出保险业。
对规范经营的股东而言,穿透监管是对良币的制度保护;对稳健经营的险企而言,关联交易法治化是长期主义的上位法保障;对保单持有人而言,股东与实控人的可识别、可问责,恰是最根本的风险准备金。未来保险业的竞争维度,除保费规模、投资收益与产品创新之外,亦将包括股东资质是否清白、实际控制人是否可识别可问责、关联交易是否真正服务于保单持有人利益。谁能将资本与控制置于阳光之下,谁才配得上长期保险机构的资格。这既是本轮修法的规范旨趣,也是行业高质量发展的必由之路。
参考文献:
[1]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的公告》,2026年9月4日;参见《保险法修订草案公开征求意见 多维促进保险业高质量发展》,同花顺财经,2026年9月6日,https://m.10jqka.com.cn/20260907/c679632104.shtml。
[2]《十余年来再次大修!保险法修订草案公开征求意见》,《国际金融报》,2026年9月4日,https://m.jrj.com.cn/madapter/finance/2026/09/04230058361824.shtml。
[3]《保险法修订草案公开征求意见 这些要点值得关注》,北京日报客户端,2026年9月4日,https://news.bjd.com.cn/2026/09/04/11946343.shtml。
[4]《保险法拟大修:险企最低注册资本升至10亿元,险资运用范围扩容》,澎湃新闻,2026年9月4日,https://m.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4009804。
[5]《〈保险法〉修订草案公开征求意见:拟定设立保险公司最低注册资本限额为十亿元》,北京商报,2026年9月4日,https://finance.sina.com.cn/jjxw/2026-09-04/doc-iniqskus6001015.shtml。
[6]《〈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与现行法条文对照(下)》,新浪财经,2026年9月7日,https://finance.sina.cn/insurance/hydt/2026-09-07/detail-iniqyeua9684174.d.html。
[7]《银行保险机构关联交易管理办法》(中国银行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令2022年第1号),参见该办法第八条、第二十条、第四十四条、第五十三条。
[8]《吊销业务许可证!2家险企+35人被罚!》,大智慧财经,2025年6月,http://wap.dzh.com.cn/index/detail?mod=txs&url=/wap/data/news/txs/2025/06/493201.json;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行政处罚信息公开表。
[9]财中社,2026年1月5日,https://m.caizhongshe.cn/news-5795345643217112359.html;新浪财经,2025年12月30日,https://finance.sina.com.cn/money/insurance/bxyx/2025-12-30/doc-inheqqfh7125630.shtml。
[10]《吊销业务许可证!2家险企+35人被罚!》,大智慧财经,2025年6月,http://wap.dzh.com.cn/index/detail?mod=txs&url=/wap/data/news/txs/2025/06/493201.json;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行政处罚信息公开表。
[11]财中社,2026年1月5日,https://m.caizhongshe.cn/news-5795345643217112359.html;新浪财经,2025年12月30日,https://finance.sina.com.cn/money/insurance/bxyx/2025-12-30/doc-inheqqfh7125630.shtml。
[12]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行政处罚信息公示列表,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官网,2025年8月1日,https://www.nfra.gov.cn/cn/view/pages/ItemDetail.html?docId=1219958&itemId=4113&generaltype=9。
[13]证券时报网,https://www.stcn.com/article/detail/1187353.html。
[14]极目新闻,2025年6月11日,https://news.ifeng.com/c/8k5um2WZXTc。
[15]东方财富财富号,2025年6月13日,https://caifuhao.eastmoney.com/news/20250613174257763980150。
[16]《银行保险机构关联交易管理办法》(中国银行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令2022年第1号),参见该办法第八条、第二十条、第四十四条、第五十三条。
[17]《银行保险机构关联交易管理办法》(中国银行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令2022年第1号),参见该办法第八条、第二十条、第四十四条、第五十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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