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恒探索

内地判决在香港的登记和执行实践研究

2026-01-12


民商事判决的跨境认可与执行系跨境争议有效解决的关键环节。为解决内地和香港特别行政区判决互认和执行范围有限的难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内地与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相互认可和执行民商事案件判决的安排》(下称 “《判决认可执行安排》”)于 2024 年 1 月 29 日正式施行。同日,香港《内地民商事判决(相互强制执行)条例》((第 645 章 / Cap.645),新《条例》)、《内地民商事判决(相互强制执行)规则》(《规则》)生效实施,正式落实《判决认可执行安排》。


因在香港登记和执行内地判决的办案需要,笔者近日在香港法律资讯中心检索类案,发现香港法院根据新《条例》登记成功的判例十分少见。当前司法实践中,涉及内地判决在香港申请登记的案件,仍主要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内地与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相互认可和执行当事人协议管辖的民商事案件判决的安排》及对应的《内地判决(交互强制执行)条例》(第 597 章 / Cap.597,旧《条例》),且多出现判决登记申请被驳回的情形。基于此,笔者将检索到的案例总结分享,为当事人及同行了解内地判决在港执行的法定要件、规避驳回风险提供参考。


一、香港法院登记执行内地刑事附带民事退赔判决的执行裁定


HD HYUNDAI INFRACORE CHINA CO., LTD. (艾奇蒂现代迪万伦工程机械有限公司) v. LI ZHIWEI (李志伟) 案号:[2025] HKCFI 5714


基本案情:

HD HYUNDAI INFRACORE CHINA CO., LTD.(下称“HD公司”)因遭李志伟(下称“李”)等人诈骗,经内地司法程序获判李等人连带退赔 1.9 亿元,后内地法院于 2024 年 10 月作出(2024)内03执恢51号《刑事执行裁定》(下称“裁定”),内容为:“现責令李志伟 [Li]…向被害单位艾奇蒂现代迪万伦工程机械有限公司(原名斗山工程机械(中国)有限公司) [HD Hyundai] 退赔人民币162061811.37 元。”HD 公司据此向香港高等法院申请依据新《条例》(第645章)及《判决认可执行安排》登记该裁定(案号 HCRE 84/2024),申请遭驳回后上诉,HD公司上诉期间补充了内地法院情况说明及专家证据。该案的争议焦点为内地裁定是否符合新《条例》及《判决认可执行安排》下“可登记内地判决”的要求:一是该裁定中退赔条款是属于“支付命令”还是仅为“临时财产保全措施”;二是该裁定是否独立于原始刑事判决,具备单独可执行效力,而非对原判决的重复。


法官观点:

(1)关于争论点一:裁定中退赔条款是否属于支付命令

原告新补充的证据——内地法院《情况说明》指出,(2024)内 03 执恢 51 号裁定是依据执行进展作出的独立生效法律文书,包含明确的资产划拨命令,具备强制执行效力。中伦律师事务所JIANG ZHE律师在专家报告中进一步佐证,2024年刑事执行裁定并非单纯的“保全裁定”。理由一,2024年刑事执行裁定的案号代码为“执恢”(恢复执行)。保全裁定的案号要么是“执保”(为执行而保全财产)要么是“财保”(非诉讼性财产保全)。理由二,2024年的刑事执行裁定不仅包括财产保全,还命令转移(划拨)李的资产。命令转移资产的权力来源于《刑事诉讼法》第253条和第255条,这些条款属于执行措施的内容。


(2)关于争论点二:裁定是否独立于原始刑事判决,具备单独可执行效力

JIANG ZHE律师认为,裁决相关部分并非对基础刑事判决的重述,而是独立的单独裁决。他指出:“尽管执行裁定是基于法院判决的认定作出的,但不能简单地将其视为对原判决的简单重复。执行程序独立于审判程序。执行过程中作出的裁定可能涉及判决内容之外的事实,并且发生在判决生效之后;重要的是,在对《关于再审判决后原审判决执行裁定处理办法的指示请求的答复》(2005)执他字第25号中,最高人民法院裁定:‘已发生法律效力的执行裁定,不得仅因执行所依据的法律文书被撤销而撤销……若已执行金额未超过新执行依据文书所载金额,人民法院应继续执行’,并在专家意见中回应了一审法官的质疑。


上诉法官认可了上诉人补充的新证据及其中意见,并指出:这起案件是依据该条例登记中国裁定的首批案例之一,尤其特殊的是:相关裁定是内地刑事诉讼中作出的支付令,而指定收受人并非该刑事案件的当事人。最终,上诉法官撤销了原审法院做出不予登记命令,并且支持了上诉人的申请。(英文原文:Ultimately, I am deciding one of the first cases on the registration of a PRC ruling under the Ordinance, especially one where the relevant ruling is a payment order given in Mainland criminal proceedings to which the intended recipient is not a party……For the above reasons, the 12/3/25 Order is set aside and I am satisfied that I should make an order in terms of the NOA §§1-3.


二、 香港法院不予登记内地判决的相关判例


(一)内地判决依据的合同签订于《判决认可执行安排》生效前,其中包含选择法院协议,故不应适用《判决认可执行安排》登记和执行


香港法例第645章即新《条例》第5条对“排除判决”进行了定义。其中第5(1)(j)(i)条规定,(j) 该判决是依据以下协议作出的 ——(i)  如该判决属内地判决—— 在本条例的实施日期之前订立的选择内地法院协议;第5(2)条规定,“选用内地法院协议”应适用香港法例第597章《内地民商事判决(相互强制执行)条例》第2条的定义,即当事人为解决与特定法律关系有关的已经发生或可能发生的争议,以书面形式约定内地法院具有唯一管辖权的协议。


邓绵 (DENG MIAN) v. 潘荣 (PAN RONG)  案号:[2025] HKCFI 3905 


基本案情:

2017年7月4日,申请人邓绵与被申请人潘荣分别订立了一份《理财合约》和《借款合同》。其中《理财合约》约定邓绵首期提供240万元人民币由潘荣管理,理财期间为5年。理财合约还约定,本合同在履行过程中发生的争议 […] 可由任意一方依法向[原告人]住所地人民法院起诉”。《借款合同》还约定,“本合同在履行过程中发生的争议 [...] 可由任意一方依法向合同双方通讯地址住所地人民法院起诉”。由于潘荣未能向邓绵返还240万元本金,邓绵后向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法院提起诉讼,该法院根据前述《借款合同》的管辖约定将案件移送至上海市杨浦区法院审理,法院审理认为潘荣未能向邓绵返还240万元的本金,违反《理财合约》的约定,杨浦区法院一审后又经上海金融法院二审。


2025年3月27日邓绵向香港高等法院原讼法庭提出申请登记上海金融法院的二审判决。法官认定该内地判决是属于香港法例第645章《内地民商事判决(相互强制执行)条例》第5(1)(j)(i)条所指的排除判决,因此判决不予登记。后申请人邓绵上诉,香港高等法院原讼法庭驳回上诉。


法院观点:

一审法官观点:“邓绵的非宗教式誓詞於 2025 年 3 月 27 日存檔法院,誓詞中附上「理財合同」,該合同的第 6 項條款存在「選用內地法院協議」,而申請人所申請登記的上海金融法院於 2024年 8 月 27 日的民事判決書是根據該合同作出的。因此,該內地判決是屬於香港法例第 645 章《內地民商事判決(相互強制執行)條例》第 5(1)(j)(i)條所指的排除判決。除非申請人在 2025 年 5 月 12 日前進一步向法院陳詞,說明該內地判決何以不屬上述條例所指的排除判決,否則本申請將被撤銷。如申請人擬繼續尋求登記該內地判決,應自行查閱相關香港法例或徵詢獨立法律意見,並依程序提出合適申請。”


上诉庭法官支持一审观点:To conclude, the Shanghai Appellate Judgment which the applicant is seeking to register in Hong Kong was given pursuant to the Loan Agreement Jurisdiction Clause, which is a choice of Mainland court agreement made before the commencement date of the New Reciprocal Enforcement Ordinance. The Shanghai Appellate Judgment is therefore an excluded judgment pursuant to section 5(1)(j)(i) of the said Ordinance, which cannot be registered under the New Reciprocal Enforcement 


Ordinance.(译文:......综上,申请人申请登记的上海金融法院判决系依照《借款合同》中的管辖权条款作出,而该管辖权条款属于在香港法例第645章《内地民商事判決(相互强制执行)条例》实施前订立的选用内地法院协议,因此上海金融法院的判决属于香港法例第645章《内地民商事判决(相互强制执行)条例》第5(1)(j)(i)条所规定的排除判决,无法依照香港法例第645章《内地民商事判決(相互强制执行)条例》予以登记。)


(二)内地判决不符合《旧条例》关于“支付一笔款项”的要求,不能登记和执行


根据《旧条例》第5(2)(e)条,申请登记的内地判决须为令支付一笔款项(该笔款项是既非须就税款或类似性质的其他收费而缴付,亦非须就罚款或其他罚则而缴付的)。(英文原文:the judgment orders the payment of a sum of money (not being a sum payable in respect of taxes or other charges of a like nature or in respect of a fine or other penalty)。此外,香港基于新的《判决认可执行安排》出台的新《条例》第10(1) (b) (i)也规定,在港申请登记的内地判决需“該判決或部分規定該判決的原本法律程序的一方,須支付款項或履行作為”(英文原文:the Judgment or part requires the payment of a sum of money, or the performance of an act, by a party to the original proceedings for the Judgment;)。因此,除了登记行为判决之外,给付一笔款项的要求在新《条例》和旧《条例》中都有所规定。


Huzhou Shenghua Financial Services Company Limited V. Hang Pin Living Technology Company Ltd  案号:[2025] HKCA 434


基本案情:

原告湖州升华金融服务有限公司向借款人提供贷款,被告杭品生活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作为担保人签署担保合同。内地一审法院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认定担保无效,但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7条,判决被告承担借款人无法清偿部分的50%赔偿责任。被告上诉至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原判;再审申请亦被最高人民法院驳回。此后,原告在香港申请登记执行一审判决,引发争议,争议焦点在于除一审判决是否符合“最终及不可推翻”要求外(香港法院认定原告登记的一审判决并非“最终及不可推翻”),还包括该判决是否符合《旧条例》第5(2)(e)条关于“缴付一笔款项”的要求。


法院观点:

在本案中,由于借款人的部分资产尚未完全执行,被告应当赔偿的金额仍然未明确,因此不符合上述规定中“缴付一笔款项”的要求。法官认为:在本案中,至少冯的住房公积金和卢名下车辆属于借款人可供执行但截至法官审理时(至今)尚未被强制执行的资产,这一点并无争议。这些资产的价值均不确定且未能量化。因此我们认为,被告根据内蒙古自治区中级人民法院判决所承担的责任目前同样处于不确定且未量化状态,未能满足旧《条例》关于支付一笔款项的要求。仅凭此项理由,上诉即应予以驳回。(英文原文:In the present case, there is no real dispute that at least the housing provident funds of Feng and a car belonging to Lu were the borrowers’ assets which were amenable to execution but had not yet been enforced against as at the hearing before the judge (and even now).  Their values are uncertain and unquantified.  It follows in our view that the defendant’s liability under the IPC Judgment is as yet also uncertain and unquantified, and that the sum of money requirement under the MJREO is not satisfied.  On this ground alone the appeal must be dismissed.


China Minsheng Trust Co., Ltd. v. FU KWAN 案号:[2024] HKCFI 590


基本案情:

被告与原告为担保贷款协议的履行签订了4份保证协议。保证协议约定,双方均自愿向北京某公证处申请对该协议办理强制执行公证,并自愿接受司法机关的强制执行,而无需经过诉讼程序。因借款人和保证人无法如期偿还贷款,原告遂向北京某公证处申请并取得执行公证书,此后又持公证处执行公证书向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因与被执行人达成和解终结本次执行、后恢复执行,最终获得(2020) 京03执恢46号之二《执行裁定书》。原告在香港高等法院申请登记及认可北京法院出具的《执行裁定书》,其中显示:“本院裁定如下:終結北京市長安公證處作出的(2019)京長安內經證字第14558號、14568號公證書的本次執行程序。終結本次執行程序後,申請執行人享有要求被執行人繼續履行債務及依法向人民法院申請恢復執行的權利,被執行人負有繼續向申請執行人履行債務的義務。”此后,债权人向香港法院申请登记执行前述裁定,并于2023年3月获批登记令。2023年3月31日,被告向香港高等法院原讼法庭(简称“原讼法庭”)申请撤销该登记。


法院认为:

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执行裁定书》不符合旧《条例》(第597章)第5(2)(e)条“支付一笔款项”的核心要求,具体原因如下:

(1)裁定性质非付款命令:系争裁定的实质是终结特定轮次的执行程序,属于内地法律体系中的行政性程序终结记录,而非通过司法裁判确定新的付款义务。裁定书最后一句“被执行人负有继续履行债务的义务”仅为对既有合同义务的复述(源于担保协议及公证处《执行证书》),未创设法院判令的金钱给付义务。(英文原文:But the purpose and function of the Rulings was to bring the particular “round” of enforcement proceedings to an end, such closure being apparently a legal and administrative necessity in the Mainland legal system……. the final paragraph including the final sentence relied upon by Minsheng, was simply a description or recitation of the existing state of affairs, including the fact that Fu remained liable for performing his obligations, which would be the case irrespective of that paragraph. The final sentence is not a judgment or order which itself made money payable.


(2)权利义务由公证处而非法院确定:法官指出,执行标的载于北京市长安公证处出具的《执行证书》中。相关应付金额并非由北京法院在裁定中确定,而是由北京市长安公证处确定。公证处作出的该等认定或出具的证书,显然不符合旧《条例》所指的“内地判决”的要求。(The objects of enforcement were set out in the Execution Certificates issued by the Beijing Notary Office. The relevant sums of money were determined, not by the Beijing Court in the Rulings, but by the Beijing Notary Office, to be payable. The determination or certificate of a notary office is obviously not a Mainland judgment within the meaning in the MJREO.


三、结语


从旧《条例》下相关判例的登记情况可见,此前内地判决在香港的登记和执行仍面临诸多挑战,反映出香港法院对跨境判决登记较为严格的审查标准。随着《判决认可执行安排》及新《条例》的实施,两地司法协作持续深化,新《安排》所承载的扩大判决互认执行范围的立法初衷将逐步实现。未来,随着新旧安排衔接机制的进一步明晰,以及两地司法协作的不断加强,内地与香港的跨境民商事判决互认执行实践将更加便利,为两地商事往来提供更坚实的司法保障,推动形成更高效、更便捷的跨法域争议解决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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