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那位律师博士？——深切怀念朱镕基总理
2026-08-18
你就是那位律师博士？——深切怀念朱镕基总理
王丽
（2026年8月12日）星期三
朱镕基同志遗像 新华社发
今天，一个沉痛讣告传遍大地，朱镕基同志11时06分在北京逝世，享年98岁。尽管早已知道朱总理年事已高，心里还是很受震动。忍不住回忆起总理的那次接见和交谈，他任内的治国理政举措对我的律师生涯产生了重大影响。
亲眼目睹朱总理在国际舞台上的大国领袖风范
2002年8月26日至9月4日，联合国可持续发展世界首脑会议在南非约翰内斯堡召开。朱镕基总理率领中国政府代表团与192个国家的104位国家元首和政府首脑共1.7万名代表参会。我作为中国女企业家协会代表参加了会议非政府组织论坛。
大会在约翰内斯堡体育场召开盛大欢迎会。非州手鼓伴奏下的歌手载歌载舞。各国代表团与非政府组织代表自由入场。我们在会场上见到了全国工商联主席黄孟复和庞大的民营企业家代表团，大家高高举起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形成强大声势。
9月3日，中国国务院总理朱镕基在联合国可持续发展大会约翰内斯堡桑顿国际会议中心进行首脑发言。朱总理评价了《里约宣言》和《21世纪议程》10年实施中各国的努力与存在的问题，重点介绍中国的努力和取得的成就。中国制定了《中国21世纪议程》和科教兴国、可持续发展战略和行动计划；制定和完善了120多部关于人口与计划生育、环境保护、自然资源管理、防灾减灾等法律法规与实施组织管理体系。积极参与国际环境合作，加入了一系列国际公约，并决定核准《京都议定书》。大厅里回荡着朱总理铿锵有力的声音：中国作为最大的发展中国家和环境大国，中国的事情办好了，就是对世界可持续发展的贡献。我们将坚持不懈地作出努力，义无反顾地承担起责任，用行动来实践诺言，坚定不移地走可持续发展之路。总理话音刚落，全场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参会各国在大会发言中对一些重大问题，如环境保护、减灾、降碳、大国责任，美西方不履行义务等给予批评，美国的发言强硬而傲慢。经过夜以继日的艰难磋商谈判，大会最终通过了《约翰内斯堡可持续发展宣言》和《首脑会议实施计划》。
在大会非政府论坛上，中国女企业家代表史清琪发言。作为中国律师，我在发言中分享了参加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和本次论坛的体会，提出律师应当关注公平和效率，发挥专业才能和优势，为可持续发展提供有效的法律服务。
朱总理认出我是那位律师博士
会议期间，我们特别希望能见到朱总理。大家经过商量，推举我写一封给总理的信，希望总理能接见我们中国女企业家代表。这封信请中国驻南非大使馆刘贵今大使转交。晚上，大使回话说很有可能......会议最后一天，有些人已经离开回国了。我们5位终于收到了通知，第二天总理要到大使馆与会议代表和使馆的同志们见面，特别提到要见我们。我心里非常高兴，总理一定是看见我写的信啦！
第二天，我们来到使馆，会场已布置完毕。女企业家代表被排在最前面。中国政府代表团成员座次还在我们后面，再后面是当地华侨华人代表，最后是使馆的同志。我们这些NGO们此刻真是受宠若惊。
2002年9月6日，联合国可持续发展世界首脑会议在南非约翰内斯堡举行。图为朱镕基总理接见德恒律师事务所主任王丽（后排左二）等中国非政府组织代表。
朱镕基总理和夫人劳安来到会场，大家热烈鼓掌欢迎。总理神采飞扬，用响亮的声音向大家问好，问候在非洲的海外华侨和使馆的同志们，特别问候了参会的中国女企业家。总理把大会情况和各方日以继夜地博弈后取得成果做了传达。在改革、环境、脱贫、教育等可持续发展方面，中国的努力和成果被国际社会广泛肯定。中国促进达成会议成果，国际地位大大提高。
总理讲话后，将女企业家请到身边，跟我们一一交谈。团长史清琪报告自己曾是国家计委产业经济与技术经济研究所所长，副团长于剑介绍自己是深圳水务董事长。总理转身向我伸出手来，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夫人劳安从旁说道，这位就是律师。总理拉着我的手问，你就是那个律师、博士？我说是，93年当律师，创办中国律师事务中心现在叫德恒所。你在国外读过书吗，你们在国外有机构吗，国际官司能打吗？一连串的问话过来，我一一作答。我在吉林大学读博期间到牛津大学法学院做了访问学者，德恒99年起在海牙、纽约、巴黎建了分所，有当地持牌律师，国外官司能打。去年美国“911”把纽约办公室炸了，我们在世贸中心双子座南塔，后炸先倒的那栋楼18层，好在人都跑出来了。律所很快恢复工作。总理鼓励我说，好好干。夫人劳安接着招呼总理与我们一起合影留念。朱镕基总理的这次会见，使我永生难忘。
会见结束后，忽然听到有人喊我名字。循声望去，原来是国务院副秘书长高强，之前是财政部副部长。他问道你来做什么？我把参加NGO论坛如此这般说了一遍。高强副秘书长幽默地说，你不光是法律顾问，还是个社会活动家，有国际范儿。在这里遇到曾经的客户，也是喜出望外。
改革开放开启了我的律师生涯
在我心目中，朱镕基是一位有骨气，有智慧，说真话，办实事，廉洁奉公的好总理。在过往的工作中，尤其从事法律服务工作后，我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位铁腕总理的强大领导力和行动力。
1992年1月，邓小平同志到上海、深圳等地视察，发表了加快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南方讲话。当时，我当时在司法部政治部当处长，按照部里要求，对全国法律服务状况进行调研。我们到江苏、广东等地律师协会、律师所调研，听取律师意见。了解到律所普遍规模小、律师年龄老化、知识结构陈旧等不适应改革开放需要等情况，我在调研报告里提出“中国应当有国际化千人大所”的建议。
报告交上去不久，部长和主管副部长兼政治部主任找我谈话。“小王同志，你的建议很好，部党组通过了。”领导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希望我去趟一条路，给中国建一个国际化千人大律所，一个新体制的“试验田”。
1992年10月，党的十四大明确“我国经济体制改革的目标是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我领了任务，正在紧锣密鼓筹备“试验田”。1993年1月，司法部下发批件，同意筹建中国律师事务中心，“希望该中心为中国的企业走向市场、进入国际经济体系、为中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新体制的建立，为中国法律服务市场的形成和发展起到龙头和表率作用。”
那时，改革开放的呼声从南到北不绝于耳，海南和广西北海成了投资热土。房地产开发热度极高，金融机构追着贷款，法律服务需求也很高。时任国务院副总理朱镕基于1993年6月兼任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后，上来就给过热的市场立规矩。随之，国家采取一系列强化措施：加强宏观调控，扭转经济过热、抑制通货膨胀，清理“三角债”，整顿财税秩序，严肃财经纪律，完善金融调控体系。银行行长们排队找企业追贷款，清收不良，抑制金融风险爆发。
朱总理施政期间，我从办律所，做律师，从法律服务界面，从客户服务需求上，完整地经历了国家金融、财政、产业政策、农业结构，国企改革、基础建设、房地产开发等“有计划地市场经济改革”发展全过程。我们将法律服务定位到国家重点建设和主要方向。从1993年开始，为“三峡工程”和中国科学院等提供法律服务，担任中国人民银行、社保基金理事会、航天科技、两院院士等法律顾问，为金融不良追收、三角债化解、国企改革、房地产开发等提供大量法律服务。
改革开放是我做律师的关注点。1992年底和1993年初，我在法制日报发表两篇文章，提出“市场经济就是法制经济”，需要法律保障的观点。事实证明，改革开放是有代价且不讲情面的。中国加入 WTO 前就遭遇了重大贸易壁垒事件。
1994年5月9日，美国BIC公司代表美国一次性打火机制造业向美国商务部（DOC）及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ITC）提出对向美国出口—次性打火机的57家中国公司征收反倾销税，指控其低价倾销行为导致美国其他厂家关门停产，严重侵害其利益。1994年5月31日，DOC决定立案调查。同时，ITC已根据初步调查结果认为从中国进口的—次性打火机给美国制造厂家带来经济上的损害。DOC发出调查问卷，要求厂家8月9日前完成并提交DOC。此时，中国正在争取加入WTO，相关企业必须按照其规则接受成员国的反倾销调查。此案为美国率先试水，不可小视。
经过激烈竞争，我们代理了三家中国公司，制定了中外律师合作分工三步走应诉策略。首先争取区别税率，其次争取最低税率，第三全力以赴争取无损害裁决。这是一个对中国该产业所有公司最无私的支持方案。从1994年8月6日开始，我带领中美律师到广东三家公司现场，整理出详细的证据提交美国商务部反倾销调查办公室。DOC的初裁结果非常理想，而未应诉公司税率高达197.85％。
美国原告收到DOC初裁后，又申请DOC特殊裁决。1995年2月24日至3月16日，美国商务部官员到中国被调查方核查，中美律师及机电商会代表参加了全部核查工作。各公司每笔出口货物的成交价格、数量，生产厂家的生产成本、数量、工人工资、包装仓储、煤、电、水消耗等被核查官逐一进行核对，并查证各种原始凭据。经过出席DOC听证会，反复努力抗争，DOC做出终裁。我们代理的三家客户税率大幅下降，中海外从37.48％下降到0，高要华发由0.10％下降到0，广东轻工从35.08％下降到27.91％。据知，中国国有公司在美国反倾销调查中得到0税率尚属首次。同时，我们继续进行ITC抗辩。1995年6月2日，ITC以4:2做出裁决：中国三家企业向美国出口一次性打火机“对美国相关工业无损害”，免征反倾销税！这样，我们为中国该产品全行业的维权就彻底赢了。
一次性打火机案是中国赢得美国反倾销的首胜，为1995年成立的世界贸易组织规则提供了中国国际贸易领域依法合规的典型案例。对外开放在经济、金融、产业、贸易等方面与世界紧密连接。1997年，香港回归前夕，我为香港航天科技分拆航通成功上市提供了法律服务。面对亚洲金融危机，朱镕基总理代表中国政府承诺人民币不贬值，支持港府成功阻击国际资本大鳄做空港币的行动。
中国加入WTO谈判堪称是马拉松长跑。中国领导人以高超的智慧和长远的眼光，坚持中国作为发展中国家，以权利和义务的平衡为原则，带领谈判团队进行入世谈判，与全球WTO成员国建立了互信。石广生部长回忆说，跟美国人谈判连续六天六夜。朱总理带着部长们连夜开会，就美方关注的农产品市场开放与出口补贴，资本市场，保险、电信、汽车，外贸经营权开放与反倾销条款和特殊保障条款等核心问题，一个一个问题研究。朱总理务实，敢于拍板，善于协调。1998年6月克林顿总统访华期间和1999年4月朱镕基总理访美期间，都因美国误判错判，没能签署协议。1999年5月8日，美国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导致谈判终止。但朱总理在美国各地访问期间的言行举动，深深地打动了美国人民，使他们开始了解中国的改革开放和经济的快速发展。经过中美多次博弈，最终于11月15日，中美关于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双边协议在北京签署。又经过两年与欧盟及各国的谈判，中国终于在2001年12月11日加入世界贸易组织。
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为法律服务开放了大门，也为中国律师走出去提供了广阔的需求。为适应世贸组织规则，中国相应修改了3000多个法律法规，法律的透明化程度大大提高。双向对外开放促进了外商投资和我们“走出去”。中国开始参与国际贸易组织制定规则与发声。平等竞争、互利共赢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与法治经济建立完善起来。
为应对国际贸易适用WTO规则，我们在荷兰海牙、美国纽约、法国巴黎设立了分支机构，打赢了美国“打火机”反倾销案，擦亮了“德恒”律师品牌。我们也“为中国的企业走向市场、进入国际经济体系、为中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新体制的建立”贡献了心力。
中国律师事业的发展，德恒律所的成长，都映照出中国社会主义法治的进步。朱镕基总理的治国理政功不可没。现在他与我们永别了，但他为国家和老百姓所做的事，他跟我谈的话，永远记在我的心里，永远激励着我当好律师。
总理一路安心走好，中国一定会越来越好，老百姓永远记住您。
